草稿十二:离乡之人(已发布)

你们体验过烟雾缭绕的感觉吗?

我说的是抽的那种烟,年纪大的长辈逗小孩子而冲他们脸上吐的那种烟。

向我吐烟的人看着年纪倒确实很大,但他并不是我的什么长辈,每天不间断在我边上抽烟吐烟也很难说的上是“逗”。

他叫石岩,或者,也可以叫另一个名字,“石烟”。


石岩来站点的时间很早,具体多早没人说得明白。大家对他的印象一方面很深刻,毕竟通过潜入加入站点这种事也算得上前无古人,另一方面又太模糊了,模糊到不明就里的人会觉得这是孤立的程度。但我要给同僚们说句公道话,石岩作为站点的一员实在过于不引人注目,就像是一个人人都知晓的幽灵,抽着烟的幽灵。

不过他还是有很多传说,大多脱胎于当初绕过所有安保系统潜入的壮举。有说他实际上在站点内伪装了几个月才被发现的;有说他其实是总部派来的暗探的;甚至有人说他是主管养的男妓,潜入一事实为情趣。

这些说法,我曾向石岩本人讲过,作为一项交流话题——和他这种人聊天,就得没话找话。他花了几个小时慢条斯理地给我讲了当时的整个过程,虽没有口口相传的那么夸张,但也足够传奇了。我没想到的是,石岩很会讲故事,配上他大理石一般沉稳厚重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美中不足的是我一直在咳嗽——他讲故事也不忘抽烟,很难想象他是怎么边抽着烟边流利讲话的。


按照常理来讲,石岩害得我成了站点医务处的常客,我应该对他避之不及才对。但就像小说里的情节,他身上好像有着什么吸引我的东西,或许是因为我们两个都不那么合群,又或者是因为我的好奇心。

无论如何,我和石岩,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朋友。


那天,我们部的主管Roslin把我叫进了办公室,不是处罚,也不是嘉奖。他说石岩的信息一直不全,自己还不会交际,所以决定让我这个既是文职又和他有交情的人负责。

如我预料,石岩对这个话题有了一些犹豫。

找不到的。他说。

他抽了口烟,脸上流露出怀念。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出表情。

“我的家乡是一座无名的工业城市,听老人们说,很久以前它相当有名。但我出生的时候,它已经死气沉沉了。我记得,城里的每个人都是没有表情的,大家的生活相当固定,但没人有异议,这样稳定安逸,没人生病,所有人都是沉默着出生,沉默着长大,沉默着死去。”

“可是后来我出了问题,”石岩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看不见别人了,谁在我眼里都是模糊的一团雾。而家乡没有医生,没有药房,我的病无人可医。虽然大家都不在意,但我害怕,我和周围的人不一样了,我感觉自己好孤独,每天看着周围一团团的雾气飘荡,我会觉得他们在厌恶我。”

“所以,我选择了逃离,从城里出来之后,我就看不见它了。我想大概我得治好眼睛才行,所以我就一直走,直到来到这里。”

“你是为了治眼睛才来基金会的?”

“对,我看到了一团雾走进了很深的地下,就跟了进去。想着这地方或许能帮我忙。不过,还是没办法。”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僵硬地转过身准备离开。然后他突然叫住了我。

“怎么了?”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的雾,比别人的亮一点。”


事实如他所说,Roslin无论如何也没找到石岩所说的故乡,那座笼罩在薄云中的古老城市。


石岩最后死在一场大型行动,内容我无权得知,只知道代号是“幻樱”。据其他同事说,他在街上站着抽烟等指令的时候,被一个神经高度敏感的狙击手一枪毙命,那人以为他在发信号。

尸体被带回来的时候,我看过一眼,他的表情很是平静,像平时一样。

出乎我意料的是,部门里的同事们居然都消沉了一阵子,即使石岩平日里和他们并无什么交集。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也不想去理解,只是总会想起他那无名的故乡,他终究没把眼睛治好,也没能再回去。

石岩的情况不详,只能把他火化安葬在站点的墓地,我们部门的所有人为他送行,这是一直以来的规矩。

他的尸体被推进焚化炉之前,我抬起手拦了一下,然后,我往他的上衣口袋里塞了一包他一直喜欢抽的大白将。做完这件事,我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走到站点外面透气。

抬起头,天空中是一层薄薄的灰云,像石岩所描绘的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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