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那天晚上,站里的勤务工老杨头走了。
老头平日里没病没灾,检查结果也没显出有啥问题。发现的时候,他咧嘴在床上斜歪着,脸上多少还泛着红晕。
“大醉归西”,大伙这么打趣着说,倒是有点浪漫气息。如此看来,走得蛮顺当,或许可以称之为喜丧。
他媳妇儿好多年前就病死,无儿无女,也没提过有啥亲戚朋友。闲唠嗑的时候说过一嘴老家在东北,长春人。老杨头甚至没留下全名,据老员工讲,他当初入职的时候是这么说的,“我就一粗人,要是看着能干活我就留下来。叫我老杨就成。”
那时候,站点还在发展期,人事管理这方面不太认真,老杨头干了两年就进内部区域打扫了。他本身脸就和气,站里人见他乐意打声招呼,一来二去就熟络了。他也知道站点干的不是明面上的事儿,但他从来不乱说乱问,只是闷声干活。多少年就这么过来了。
按惯例,有亲属的员工,会在站内火化之后派人连着抚恤金一道儿送过去,再编套说辞,也就结了。没亲属的就省了麻烦,站里有个专门安置殉职员工骨灰的地方,俗称“死人间”。老杨头的归处本来也应当是这儿的。
本来应当是的。
腊月二十六,老杨头死之后第三天。郑城先去找了副站长,说想把老杨头送回去。蔡彤耷拉半天脑袋,等得他要跺脚了才点头应下。
有许可就好办,郑城像条泥鳅似的从办公室里滑了出去。但他转头就在后勤部碰上一鼻子灰,这会儿部里的车要么在出行动要么不合适,扯皮半天,管理员给他拍出来一辆普桑的钥匙。“将就用吧哥,真没别的了。”
普桑就普桑,他倒是无所谓,又不是正经出任务。但去提车的时候他还是犯嘀咕,这未免忒将就了——这破车起码有他一半岁数大。他斜着眼珠子绕着车瞧了一圈,车漆上一层厚得像是做过磨砂的灰,引擎盖松松垮垮,掀开有股冲鼻子的怪味,后备箱打开之后就怎么也关不严实。站在车门前往里瞅更是没眼看:座椅和靠垫千疮百孔,手套箱整个没了,至于仪表盘,郑城怀疑那里面可能藏着几只蟑螂。
“唉…”郑城很想靠着点什么,然后抽支烟,好好寻思一下怎么办。他犹疑地看了看这辆车,还是打消了念头,倚上面非散架不可。索性岔开腿坐在地上,从裤兜里掏出一包已经瘪了的双喜,倒出一支点燃。
猛劲儿地吸了几口之后,郑城随手把还剩小一半的烟屁股甩到地上,用手撑着站起身,边扑棱裤子上的灰边掏手机。
“陈儿啊,跟我走一趟不。”不知车库地上沾了什么,裤子刚才坐着的那块就是弄不干净。
“我寻思着把老杨送回去吗不是,咱俩一块?”他望望天花板,有根灯管在闪,往左看到头是块秃掉的墙皮。
对面没说话。郑城有点恼,他迁怒于还闪烁着火星的烟头,脚跟狠狠地碾了几下。
老半天,那头儿终于回了一句“成。”
陈明真跨进车库时离挂断电话才不到七分钟,地上又多了好几个烟头,他摇摇头,瞅了一眼罪魁祸首,对方手里捏着的那盒烟看来已经空了。
“怎么直接扔地上?”
“大过年的,”郑城大咧咧地搪塞,“你就让我自由点吧。对了,这车你得帮下忙。”他侧过身子嬉笑着把车门打开,又打战似地把手抽回来,像是碰了什么危险的东西。
陈明真的双眼转向另一侧,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几下。
“这算什么,你叫我来是修车的?”
“嗨…也别说得这么难听嘛不是。”郑城还是挂着那幅欠揍的傻笑,“呃——毕竟路途遥远,我一个人未免太无聊了…”
对方的脸松动了几分,显示出一种像是哭笑不得的表情,他悬起的心可算放下——站里人人都知道,对于陈明真而言,这就是同意了。
在把手放在那辆破车上之前,陈明真突然问了一句:“提前说好,你还记得绿型的能力受限于想象力和知识吧?”
“整你的吧,”郑城甩了甩胳膊,“只要不把发动机拧成麻花就行,”他又一屁股坐下去,反正裤子也弄不净了。“直接进去我还不如和老杨一块躺儿盒里呢。”
陈明真突然听见身后噌地一声,“你怎么…”
“你先弄,我把老杨头给忘了。”对方留下这么一句,跑得没了影。
陈明真摇摇头。
……
约莫三分钟后,陈明真觉得自己尽力了——他当然没法凭空变出手套箱或者换台发动机,但好歹看上去不像活棺材了。
郑城还没回来,八成在磨嘴皮子:陈明真记得“死人间”那家伙很不好对付。既然如此,似乎可以先开出去等着,顺便看看车况如何。在站里熄火总好过上路之后趴窝。
陈明真小心翼翼地坐了进去——没散架,可喜可贺。但他突然想起件事。
车钥匙呢?
他想起刚刚郑城坐地上的时候还在甩楞钥匙玩,估摸想起来骨灰盒的事儿就直接揣着走了。
“擦。”他吐了句粗,这小子真不让人省心。虽说可以让电路短路打着火,但没什么必要,万一把这破车搞坏就完了。想了想,他索性把座椅放了下来,稍微眯一会儿应该是可以的。
陈明真睁开眼时看到的是一手拎着大塑料袋子,另一只胳膊夹着用黑布包裹的骨灰盒的郑城,还不停地撅着半边身子往车窗上凑。他撑起身,从郑城口袋里把钥匙掏出来插上,又探出手把那个岌岌可危的盒子接了下来。很坠手,他小心翼翼地抱进车里,放到副驾驶位。
郑城可算松口气,他胡乱甩了几下胳膊,又把塑料袋换了边抻抻手,才把那一袋子东西塞到后备箱里。箱盖关了一半,他又像是想起来什么,趴下去鼓捣半天,起来的时候怀里揣着好几袋零食,这导致他只能用胳膊肘蹭着盖子往下扣,费好半天劲儿才合上。
陈明真在前排看得直翻白眼。对方倒是脸皮厚,很随意地把零食堆到一边,顺势侧躺了下去。“行了,出发吧。”
“我现在整明白了……”陈明真发动汽车,眼神不时往后座上躺得兵荒马乱的人身上飘一下,“您完全把我当苦力用的。”
“嗯……”郑城拉了个老长的鼻音,“不能这么说,我这是给咱俩买的。”说这句时他抬胳膊碰了碰头上的零食,哗啦一阵响。“再说我也没让你付油钱。”
陈明真懒得理会,把手机往后面一扔,“帮我开个导航,完事儿了给我。”
……
他们还算幸运,市区里一路下来没见太多车,也就两个多小时上到了高速。
“也好在没下多大雪。”郑城感慨,嘴里嘎吱嘎吱嚼着薯片,“哎,你说万一这要下着雪的,”
“那咱俩就完犊子。”陈明真很不客气地打断,这已经是上路以来郑城第三次突然开话头了,也不知道他大爷似的往后面一躺都在想些什么。
“是吧!这破车!”一边念叨着,郑城寻思着把腿换个姿势,受制于窄巴巴的后座,他蹬着了好几下车门,结果半天也没弄舒坦,将就着又瘫下了。
前方传来多少带点警告意味的话:“重申一下,我可保不准这车会出什么岔子。你再作,小心一块上新闻联播和事故记录。”
“只有我还差不多…”郑城的声调里稍微带了点不乐意,“你们这些异常员工严重影响了站点的殉职率!会造成虚假宣传的!”
“我说你啊,”陈明真也来了兴头,“扯些没用的最能耐。上哪宣传啊,也就往上交的报告好看点。”
郑城撕开一袋新的薯片,“嗬,咋青柠味儿的!你吃不吃?我不得意这个。”
没有应答。
“呵呵呵呵呵呵…”一阵干笑,而后是生硬的转移话题,“嗨,说到报告,咱们总算是撑过来了。”
“今年没赤字?”
“不多了,呃……我瞅瞅啊,”郑城若有所思似地掰了会儿手指头,“头儿那边下一步好像是要安排一些老实的去政府机关里帮忙。哎,技术这块不好给,只能匀点人了。听那意思要是谈好了能进点钱。”
“钱。”陈明真重复道,“钱。我们被这个字害惨了。”
“真是,走了多少人那。”
不多时,天色发暗了,虽说估摸着得过一会儿才黑下来,陈明真还是选择先把车灯打开。有那么一阵儿令人担忧的闪烁,但最终是亮了。
他看了眼仪表,油还剩不少,估摸着能再撑过两个加油站。
后面的郑城早睡得像头死猪——也不全对,死猪没这么大的鼾声。陈明真由衷地羡慕他,空调是坏的,车上不知道哪块地方一直有怪动静,在这种环境下能睡得着,不得不说是一种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