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萤火与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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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开始渐渐变黑。

无法驳斥,无法反抗,窒息边缘,拼尽全力也只能从咽喉中挤出一点微弱的气音。房间内只有面前的两个人,以及你自己——这个在对峙中力量足够悬殊的小研究员。似乎是自己难得带刺的话语刺痛了面前那两个上级,或者说是禽兽的神经,他们也彻底失去了先前本就不多的礼貌。任凭你挣扎着踢蹬地面,或是抓挠那双把你按在地上扼住脖颈的手,它也丝毫不放松。力量逐渐在反抗中流失,直到耳鸣中能勉强辨认出其中一人的制止,那双手才突然松开。血液上涌,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部,你用手肘勉强撑住自己的身体坐起,一边仰起头大口呼吸,一边不受控制剧烈咳嗽。

“……随便……你们……”

咽喉被气流灼烧,吐出那么些残缺的语句也格外艰难。还没能说出后半句话,背后一阵尖锐的疼痛,将你才勉强支撑起来的身体掀翻过去。军靴正中肋骨,你被踢得趴在地上。这场单方面的发泄里,你,或者说是你现在被称作“萤渡”的身躯,已经不占有任何优势。你用手臂撑起身体,咬着牙吐出最后的话。你比居高临下的那两个人都清楚,这场折磨马上就要由你亲自中断,然后整个实验区会陷入混乱——当然,你早已经知晓代价。

先前你说的话已经模糊,唯有最后一句始终刻进大脑中的暗号最为清晰。

……天……要亮了……

警报声顷刻间响彻实验区,你闭上了眼睛,这句话过后,终端上象征行动开始的邮件就会自动交给Site-CN-12待命的队员们,自己的联络账号也将直接转移给足够信任的夜阑,一切准备都已经完毕。在这以后——

没有任何生还的希望,至少从送出第一封求助邮件时,你,或者说是“萤渡”,就已经笃定了这样的事实。两人各自交代下一步保卫“黎明计划”的行动后,一道男声彻底为你的归宿盖了章。

“但在那之前,这个人也必须处理掉。”

又是两个安保听命走进房间,他们似乎和那两位博士一样,厌倦了将她就地正法的短暂过程。枪鸣声后,痛觉从小腿蔓延向全身,你撕心裂肺地叫出声来。不等你反应过来,两个人直接拽着你的手臂,把你从房间里拖行离开,血在身后流了一路。

你的身体已经没有再挣扎的精力了,只是任由安保将身为叛徒的自己一路拖行离开。

还未缓和的疼痛让她头晕目眩,你只是闭上双眼,过去的所有事情在脑海中回旋复现。

路上似乎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手臂突然一阵刺痛,你无力地摇摇头。

回过神来,自己却已经不在那条短短的走廊里。你就在这副自己无比熟悉的身体里,看着她抬起头,似乎是某个熟悉的时候,面前摆着一张合同。身体不受控制地在上面签下名字,然后把合同往前推过去。那位后来让她恐惧的博士——人们称之为“缝生”,在上面盖了鲜红的章。

意识突然一阵模糊,先前签下本名的地方,字迹只剩模糊不清的灰影。无论你再如何去回想,或者厉声命令她回想,得到的都只是一阵阵的头痛。

“没有人在意你以前叫什么。既然来到了这里,就给你自己一个新的称呼,接下来,它就是你的名字。两个字,写吧。”

那个人似乎读懂了你在她身体里拼尽全力回想的东西,把笔和另一张纸递给她。可你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来了。低头思考的时候,半边的头发垂了下来。你瞟见中间有一点灰白,是来时做的发型——你记得那里曾经是金色。

年轻女子抱着文件包,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歪了歪头,新的一天,新的工作,意味着一个足够得体也让自己足够满意的新形象。一抹与眼睛同色的浅金色挑染,你们一直以来喜爱的颜色。你,在不久之前也是她,自以为这样能保留一丝属于自己年龄的灵动,不至于因为“工作的正式”而被认定为一位死板的新同事。

“███。”

那位博士缓缓读出了资料上你的名字。有声音从脑海中穿行而过,回过头试图捕获,却只能抓到朦胧的影子。

“是我。”

她脸上的礼貌笑容还悬着,有什么东西在她没能反应过来时,就刺进了身体,冰凉的液体快速注入。记忆至此彻底卡顿不前,面前只有一张空无一物的纸,在催促她——或许也包括你,为自己重新下定义。

“我需要提醒,对代号实在犹豫的话,D级人员的五位号码或许比这两个字好想。”

她深吸了一口气。苍白的光在笔帽的刻印上跳跃,不知是错觉还是确实哪里出了问题,印象中那支笔上的基金会标记和反光原本都是金色的,有些像想象中的萤火虫——灯一样夜晚发光的小生物,尽管你们都没有见过。

“萤渡”。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写下了这个名字,她将纸笔推了过去。一切准备工作就这样完成,员工卡和终端上的名字都是这两个字,或是另外一串八位数。上一次用到这样的编号还是多年前自己在学校里填答题卡,按照那位博士的话,这串数字会伴随你们工作直到退休——足够像模像样的说辞。走出大门的时候,空中悬着苍白的太阳,那一抹金色发丝彻底灰败下去,员工卡上的证件照里,一双灰色眼睛——原本是金色,在瞪着你。照片向着你无限扩大,空洞的双眼向中心坍缩,虹膜一层层展开延长成高塔中的螺旋阶梯,你在那双暗淡的瞳孔里坠入高塔之上的深渊。

螺旋阶梯尽头,封闭房间向你敞开,那位小孩就坐在你面前,一双稚嫩的蓝紫色眼睛向你扑闪着。你手中抱着实验记录册,其上实验对象留了空,这是拉斯维特监狱对这位孩子的特例——与监狱中其他囚犯隔绝的她,同样不被以姓名称呼,却并非单薄的字母与数字编号。你更愿意用她的名字记住她——芙蕾姆·居里。

“目前来看,你看管这个孩子的工作,能算合格,接下来的实验,会决定你后续的去向。这次由你分离她的左眼,再尝试用3161溶液接回。如果这次尝试成功,可想而知后续‘黎明计划’的战损能够缩减多少。如果成功,你可以离开这里,参与进一步的研究工作。开始吧。”

停下。

她木讷地点点头,接过了手术刀。

停下。

她却置若罔闻,深吸一口气,捧起了面前幼童瘦小的脸。

停下。停下。停下。

你用尽全力嘶吼着抗拒,而持刀的手扒开她的眼眶,刀刃切开眼角剪断结膜,一切按部就班进行,而后——

停下。

那一边眼眶里被血液填满,鲜红的液体一股一股从纱布缝隙中渗出,流了满面。而幼童茫然地任由她,或者说你们的身体,捧着她的脸,让手术刀肆意切割与剥离。那只左眼血淋淋地躺在托盘上,瞳孔颤动着涣散失去生气。无色的药液注入又顺着血流涌出,剥离又放回的眼球从肉眼可见愈合的创口中脱落。蓝紫色混在鲜红之中迅速灰败下去,连同她尚且存在的右眼一起。

停下。不,木已成舟。

幼童就那样沉默地坐着,空洞的眼眶已经愈合,被绷带缠起遮住,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毫无疑问,你看不出她的操作中有任何失误,一如曾经在学院里的示范视频,精确且平稳。身后两个男人点点头,在记录册上写过最后几个字,而后记录册传到手上,实验者一栏空空荡荡,等待着她,或者说你,用笔尖将名字钉死在纸上,为你所作之恶盖棺。她就这样一言不发地接过笔,缓慢地写,又双手将记录册递出。你们一向这样礼貌待人,即便你本不愿以礼貌示监狱中逼迫着你们提起刀的人。为首的博士将三级员工证章夹在她胸口,似乎说了什么空洞如那处眼眶的褒奖。而后从塔顶通向地面的门向你们敞开,阶梯盘旋而下,塔底的地面看得你头晕目眩,那个小小眼眶里涌出的血液与尚且还会抽动的肌肉在视野中一遍一遍闪烁,空洞的眼珠躺在托盘上将你向里

一颗眼球,换取一张离开高塔的门票,这就是她的选择。而你无从掌控她生存的愿望,即便你们生而为一。

承认吧。

你平生从未如此憎恶她这副容留你的身躯,尤其是那双可以拿起面前手术刀的手——但至少现在它还有一次重要的作用。这方药剂室里没有其他人,你从冷藏柜里取出一支事先调配好的药剂,上面贴着“25.20%”的标签,上一次旁观它在居里身上的实验时,

这就是“基金会”员工的终点,比你听说过的任何职场笑话都“高效”,无非是从八位数变成字母加五位数,或者像现在的自己——趴在地上,一边被用力拖向终结自己的地方,双臂被拉扯得快要散架,一边无声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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