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在香港的冬天。
评分: 0+x

飞机洁白的双翼掠过高楼林立的城市的上空,像一把陶瓷刀划出了两道细细的云线。不断地下降,然而面前的山峰让人不得不怀疑机长的脑子是否出了什么问题;在几秒后,机头急转,与山体擦边而过,随后安稳的落于这座建于山旁,面朝大海的跑道,它有个知名的名字“1331跑道”,而这座机场的名字是“启德”。

这里是香港城。1987年的香港城——它还没有回归大陆的怀抱;而此时此处的管理者业已沉入日不落的余晖。

纪平遥攥紧背包带,指尖陷进帆布里,海关大厅的荧光灯刺得他眯起眼。汗湿的衬衫贴在后背,香港的暑气像一块浸满水的海绵,沉甸甸压在人身上。

他抬起头,望了望旁边穿绿制服的人,是警察,皇家香港警察。肩绊上别着个亮晶晶的东西,纪平遥揉了揉眼,是一串警号,金属制的五位数字在夕阳下闪着极为明亮的光辉。

走出机场,他拦下一辆的士。之前在规划的时候,他就规划了除在酒店阅读电磁学笔记之外在香港逛逛的时间,从九龙到新界再到港岛。从启德到九龙酒店大约有十五分钟的车程,把背包甩到旁边,靠在椅背上喘息。香港的夏天和北方并不一样,热风中始终带着充沛的水气。

他操着还没完全脱掉口音的普通话,说前往九龙酒店。司机应了声,斜睨一眼这个年轻人,没再搭话。

的士走了几分钟,速度慢下来。纪平遥摇下车窗探头向前看了看,前面的车队正在接受警队的检查。很快他就把头撤了回来,低头看看衬衫,汗像油一样淌。

司机打开车窗,递出证件,纪平遥也摸索出护照给眼前的人递上。“大陆来的?”声音劈来,粤语带着锋利的尾音。纪平遥抬头,目光掠过对方肩上的金属警号——26998。那数字被阳光浸得发亮,像一枚冰冷的钉,警察的制服领口浆得笔挺。年轻人眉骨高耸,眼窝深邃,扣子系到最上一颗。

纪平遥点头:“是。来转机。”

“学生?去哪里?”

“英国,帝国理工。”他这才注意到自己始终在讲普通话,但刚学的几句粤语音像方糖化开黏住了喉头。他看见警察右手虎口有茧,指节粗粝,像是常年握枪留下的印记。

藏青的制服帽点了点,警察挥手让下一辆过来。的士继续行驶,平稳到了酒店。




枯柳枝上挂着霜,像数学家随手丢弃的草稿纸。纪平遥哈了口气,白雾在玻璃窗上洇开,模糊了远处建筑的尖顶。实验台上堆着泛黄的《电动力学导论》,书页间夹着半块硬掉的司康饼——他已经在这间地下室熬了三个通宵。

苍老的声音从门边传来。霍普金斯拄着乌木手杖踱进来,呢子大衣沾着雪片,手中抓着几页纸张。他扬了扬头:“别端着咖啡看书,会把纸弄脏。”

“最近街上不怎么太平,先生。您怎么来了?”

“正是因为那件不太平的事来找你。”说着,霍普金斯把纸页甩到纪平遥面前。这个精神矍铄的老人,七十多岁还在操心伦敦街道上的各种事。不过现在街上确实不太平,一家金店莫名其妙的爆炸,导致三个店员死亡,以及几千克黄金的失踪。没人知道是谁干的,也没人知道为什么在爆炸中心处的黄金居然能不翼而飞。

“听约翰说警察好像查不到什么东西,这几张纸又是——”

“我们一个突发奇想的同事喝完啤酒去案发现场测出来的,用你的电磁小脑瓜想一想。”

“我真是难以理解你们的想法,更难以理解这是怎么实施的,先生。”纪平遥捏着皱起的眉头,“为什么会有辐射残留?这该交给那些明白化学的人看。”

“他们已经看过了。粒子的波动需要你我的研究,因为它不正常。”

“看样子呈现明显的方向性,和普通的辐射并不一样。”

霍普金斯突然说,“你是从香港来的,对吧?”

“只是转机罢了,待过三天。”

这个老头抓起身旁的乌木手杖,递给纪平遥。他接过被摩挲光亮的杖头,看见一个奇异的标志。三箭头朝里,外面包裹着异形的框。

霍普金斯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严肃的嗓音:“纪,你很有天分。今晚九点,我们一起去个地方。实际上,我们需要一个电磁专家,我太老了。”




在香港第二天的傍晚,纪平遥钻进油麻地一家茶餐厅避雨。霓虹招牌在暴雨中晕成色块,玻璃门上的水痕将街景割裂成万花筒。他抓过菜单,跟侍应生要了杯冰柠茶。酸涩在舌尖炸开时,暴雨转成了细雨,天边渐渐显露出停歇的迹象。他把杯子放在一旁,拿出钱包付账。

“冇小费?”侍应生突然横在桌前,指尖敲了敲账单。铝制托盘映出纪平遥发怔的脸,口袋里的港币叮当作响,却突然不知该掏出多少。

两枚十元当啷落在桌上。“我请。”声音从身后传来。绿制服的警察斜靠在卡座边。纪平遥的视线被腰间的斜跨皮带吸引,跟着斜跨带向上,方块的手咪旁边是一串警号,数字不免熟悉:26998。他冲侍应生抬了抬下巴:“新来的学生,规矩慢慢学。”

“阿sir,您怎么来了?”纪平遥问,右手不自然地摩挲左手手背。

“和你一样避雨。”警察扯出一个笑容,他不算很年轻,但也并不像个老油子。

“谢谢阿sir帮我解围了,请问尊姓?”

“陈,陈结弦。”

“陈sir,谢谢你。”

陈结弦捏着茶杯,釉面青瓷在他指间流转,茶汤映出天花板上摇晃的吊扇。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硬币,“九七年回归后,这些港币都要改版。”他说“回归”时,喉结微微滚动,像吞咽下一句未出口的话。

纪平遥说:“距离那个时候,还有十年。相信我们都能见证这历史一刻。”

“这很好——香港很值得转一转。”陈抓起大檐帽,佩戴在头顶,走向大门,“下次再见。我还在工作期间。”

第三日放晴,阳光炙烤着柏油路,街边榕树的气根在热浪中轻颤。纪平遥走在摩罗街上,看着眼前眼花缭乱的古玩。摩罗街的旧货摊淹没在樟脑味里。铜佛头、珐琅怀表、裂釉的德化瓷挤在红绒布上。瞥见一个茶具摊,两人的手同时伸向一套潮州手拉壶。

纪平遥抬头,迎上昨天那张熟悉的脸。“陈sir,今日休班?”

“是。你也看壶?”陈结弦伸手抓住那手拉壶,抬头端详着。“朱泥的,看这包浆——”陈结弦举壶对光,壶身透出玛瑙般的血色,“我阿爷以前开茶庄,这种壶专泡凤凰单枞。滚水冲下去,岩韵能从喉头烧到胃里。”

纪笑了:“没想到您也懂茶。”

“略通一些罢了,小时候跟阿爷学了点。”陈结弦把壶递给纪平遥。后者的指尖抚过壶盖貔貅,雕工朴拙,獠牙上还染着前主人养出的茶渍,他满意的砸了声嘴。“陈sir说的不错,香港确是有不少值得去的地方。”

陈拍了拍他的肩:“走?一起逛逛。”拉着纪平遥一起上了巴士。

上环的文武庙隐在参茸海味铺之间,跨过朱漆斑驳的门槛。百年香火将梁柱熏成琥珀色,文昌帝君像前悬着光绪年间的鎏金匾额,刻“神威普佑”四字,金漆早被战火剥去大半。

“旧时华人打官司,官府不理,就到庙里斩鸡头烧黄纸。”陈结弦抽出三支线香,烟迹在光束中画出螺旋,“之前港英政府要拆庙,几百个阿公阿婆拦铲车,才把这里保下来。”纪平遥仰头看悬垂的盘香,灰烬落在掌心。

“一想到你要去英国,那里可只有立顿茶包,装在铁皮盒里,喝多了舌头发木。”陈结弦说完,哈哈笑起来。纪平遥说:“那可不,只有茶具还值得一看了。”

陈结弦撕下红盒的万宝路烟纸写地址,圆珠笔尖划破薄薄的锡箔:“寄一套过来?得闲饮正山小种。等你读完书,再一起细聊。”最后的落款是26998,再带上一个陈字。

纪平遥接过烟纸,说:“会的,陈sir,有时间也可以等我回来去大陆饮银针。”




荧光灯在防辐射铅板上投下冷青色光晕,纪平遥的指尖划过微缩胶卷机的金属滚轮。距离从伦敦结束进修,还有短短五个月,而他已经在帝国理工一边忙着毕业一边泡在Site-44的实验室里,包裹在防辐射铅板之内不断地和辐射打交道,想在某张打印出的数据图中找出这些操纵辐射的人的特征。

他还记得五年前,霍普金斯第一次带他前往Site-44实验室的日子。在基金会的标志下,是一面缓缓被拉起的帷幕。而那时在伦敦街头闹得沸沸扬扬的金店爆炸案,正是霍普金斯所追查的异常事件。

在MTF的帮助下,作案者实际很快就被送入了标准收容间。但他的履历很特别——他来自临近位面,或者说,香城。纪平遥没想过在香港的三日逗留竟然引领他走上了这样一条奇异的道路,尤其是还危机重重,生死未卜。

在霍普金斯手底下工作,他摸到了不少来自右位面的资料,以及他们的能力——“神能术”。当场被夷为平地的金店,就是被神能术所毁。

实验室里,镭-226放射源的α粒子流穿透胞衣,舱内监控屏瞬间爆出雪花噪点。纪平遥紧盯着盖革计数器——数值在0.5μSv/h到120mSv/h间疯狂跳动,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拨动辐射旋钮。

“捕捉到调制信号!”助理在防爆玻璃后爆出一句英国国骂。频谱仪上,辐射强度曲线呈现精确的正弦波动,频率锁定在18.6Hz。

“操作辐射…这就是神能术的物理本质,也是在‘左位面’所显现的异常性质。”纪平遥想起来之前在故纸堆找到的神能术资料。辐射值在此刻突然爆表,防辐射玻璃后显现出一团爆闪,长约一米,随即整个实验室爆震。“……我操!”实验舱内温度飙到300℃,应急喷淋系统启动,缓缓降下涓流。纪平遥踉跄两下,扶住即将掉落的一摞资料。

此刻实验舱内温度显示为-96℃,却仍在持续释放热辐射。他想起来霍普金斯之前说的:“神能术更残酷——它把核辐射当做笔,在整个位面上写披头士的歌词,让能量从右位面倾泻而出。”

打印机再度响起。取过辐射图谱,摊开到台灯下。曲线在一处形成尖峰,与已知核素数据库无一匹配。“不是放射性同位素,”他喃喃道,“是……受控的辐射场。”

他拨出给霍普金斯的电话:“找到和之前那个神能者结果相符的波形了。我们逮住神能术的尾巴了,正在尝试复现。”




叶继红从袖中抽出一卷黄帛,帛上朱砂篆文如蛇虺盘曲。这是从九龙城寨黑市换来的《北斗借煞符》。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将符纸贴向周大福的柜台。符咒触到金属的瞬间,篆文渗出暗红血珠。他的手掌闪出光芒,神能正在发挥作用。橱窗内的金饰先是软化,接着如蜡油般滴落,在瓷砖上汇成发光的溪流。身旁的阿婆驻足惊呼:“融金啦!”下一秒,她的金牙在口中熔化,铅汞蒸汽从喉管喷出。

叶继红想起来小时候师傅的话:“神能,係我哋嘅本事,但係千企唔好攞嚟害人。1”嘴角咧出邪笑,这老头子什么也不懂,只会固执地守着武馆,最后也只落得一个被他穿胸的死法。“世道早不一样咯。”

回过神来,金水尽数洒满金店的地板。叶继红加了手上的力道,感受神能在血管里奔涌,指尖产生爆闪。他默念:“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一声轰鸣,整家店面化为废墟。脚下金水沸腾如岩浆,流淌在地砖的缝隙,随即冷却,构成了一条条金色的十字交线。叶继红站在金店废墟中央,身上金光涌现,毫发无损。

身旁传来一声尖叫,周围的群众四散而逃。按照指令,他在施法之前拿了一条金链,伪装成抢劫。他把金链盘在手上,走向自己的车,一辆蓝鸟,发动,随即融入奔涌的车流。




陈结弦最近忙的焦头烂额,或者说整个警队都焦头烂额。一连串的劫匪抢劫金店事件让整个警队都承受着重压,谢瑞麟等好几家金店先后被劫,作案手法也如出一辙——抢劫和爆炸。

肩上的手咪传来讯息:“德輔道周大福遇劫,疑犯揸車逃,請各單位即往最近 block 設路障。”2打开警笛警灯,整车出动。

四个雪糕筒按照规矩落地,橙白相间的条纹在车灯下荧荧发亮;冲锋车横挡在路中央,红蓝亮色灯兀自闪着。陈结弦对着驶来的皇冠车说:“先生,请熄匙,查身份证。”后面的蓝鸟超车驶来,跟在皇冠的屁股后面。陈结弦放下开皇冠中年男人的证件,挥手放走时对同事打了个手势——注意戒备下一辆车。

敲开车窗:“先生,请出示身份证。”驾驶座上的叶咧出一抹笑,在手套箱摸索一阵把证件递来。陈结弦接过,低头查阅时,叶已然瞄准了他的左胸:“差佬?3正好需要活祭品。”

砰。

神能如期望般化作身体之外延伸的箭矢,穿透陈结弦的身体。剧痛袭来,左肺叶被击穿,胸腔内立刻涌入空气,开放性气胸挤压着他的胸口。

“袭击!疏散群众!”陈结弦爆出怒吼,右手探向腰间的手枪。叶继红不再留给他机会,第二发术再度击中陈的脖颈,摧毁了气管和声带。他捂着脖子,手中刚拔出的枪无力的坠在地上,然后他的躯体砸进沥青路面。枪支击发声响起,身旁的同事正向他赶来,袭击者被控制。

他阖上了眼。正午的香港,没有一片云彩;他头顶传来飞机的轰鸣,掠过地上渺小万物,飞向伦敦。




寄了几封信,但没有一次回复,仿佛石沉大海。但纪平遥没什么空去深究,提着箱子走在希思罗机场的航站楼,箱子里是满当的理论教材,以及Site-44的员工卡。“Site-44已经和中国的站点交涉好了,先去Mobile-Site-CN。”霍普金斯跟他说。他以《“神能术”复现方法概论》通过基金会考核,随后听凭调遣。

“你会去71站,但是不在香港。我们需要一个明白神能术的人,也需要一个明白另一个世界的人。广东有一所前沿观察所,远离收容室和失效事故。”从绿皮车下来,踏上这片南方的热土时,纪平遥想起Boom主管对他的点拨。

1994年,纪平遥接到通知。接下来的几个月,他会作为学者参加一次前往香港的访问,同时收集右位面和香城的信息。26998又重新闯入他的脑海,于是在行李中他塞了一套买来的英国茶具。

香港还和七年之前一样炎热,汗水流淌不停,衣服怎么也穿不住。一天的研讨早早结束,他拿起公文包,沿着七年前的依稀记忆从油麻地的街道一直逛到烟盒纸上所写的地址,即使信件遗失,纪平遥也记得那个地址。敲开门,从里面探出头的却是陌生面孔。

“揾边个?”4

“陈结弦,陈sir,有印象冇?”

“唔知。”门被摔回门框。5

“陳sir啦,七年前跟劫案嗰陣殉職咗。”6身旁的警员叉着腰摇头,带着淡淡的忧伤,“咁後生啦,啱啱做車長冇耐就撞到班大鑊嘢。”7

在深水埗警署二楼找到档案室。铁皮柜泛着霉味,殉职报告标在1987年,纸张脆黄如枯叶。下注:“在德辅道周大福抢劫案中设卡检查,遭遇歹徒袭击,为保护现场群众疏散,当场牺牲。葬于和合石浩园。”夹着的照片散落在地,胶片拍摄的是金店事故之后的废墟,和冲锋车旁边的血迹。

看到金店的废墟,砖缝里闪亮的金子,他猛然想起伦敦的那场金店爆炸案:同样的爆炸,同样的熔金。他放下报告,低头像逃一样离开了警署。

在德辅道原来的地点,已经改成了饭店。纪平遥掏出随身探测用的奇术盖革仪,EVE粒子可以通过微小的回溯术式使得原先残存的辐射重现。数值在0.45μSv/h到119mSv/h间反复变化,就像当初在Site-44实验室的那次重现实验。

第二天,他来到71站的设施。在那里,他取得了一小时档案室的查阅权限,在1987年的事件记录中,他看到了熟悉的字眼:来自香城的一伙神能者在香港组织多起袭击事件,目的是在回归之前制造恐慌。他们袭击金店、银行、学校,用神能术引爆周围的一切,有时也包括他们自己。叶继红作为其中一员,操作神能术与师兄分别炸毁三家金店。其师兄后来逃往英国,而叶本人则被香港警队逮捕。

纪平遥走在浩园之中,寻找着镌刻着熟悉名字的墓碑。找寻一周,终于发现了那串警号,26998。他站在前,视线越过碑上的年月日,越过远处的高楼,越过地平线;把随身的纸包打开,将茶壶茶杯一只只摆在台上,在两只杯中倒入正山小种沏的茶汤。

“陈sir,你要的茶具,我带来了。”凝望着那低伏的墓碑,仰头,将茶汤一饮而尽。

三年之后,飘扬的红旗升起,这片土地告别了不列颠尼亚。作为71站的设施成员,纪平遥又一次来到香港,这次他将终身驻扎于此,继续对右位面的研究。走在维港岸边,他摇落手中万宝路的烟灰,对着夜空吐出一口烟气,喃喃道:“陈sir,我替你看到香港回归啦。”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