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慢慢记不住身边人的相貌了。
先是不熟的朋友,随后是挚友,伴侣,甚至于家人。
每每翻阅相册的时候,我总会讶异于我和如此多的陌生人拍过合影,随后反应回来,可能是某个我认不出来的朋友。
我认不出你们。
某天清晨,我被水池前镜子里的陌生男人惊吓跌倒在地,回过神来看着他做出与我相同的动作,腹部相同的胎记,耳垂相同的缺口,我便反应过来,这是我自己。
自那一刻起,我意识到不对劲了。
我试图延缓这种遗忘的速度,找医生开方子,没用,那些东西只会让我头痛欲裂;把那些东西记下来,没用,我每记下一笔便会遗忘上一处;久而久之,我的房间中堆满了笔记和照片,那些都是我记下来的,我身边人的一切。
遗忘并没有因此减缓半分,甚至于,每天早上一觉醒来,我都必须要先把我放在床头柜上的笔记读一遍,告诉我自己,我是谁,我长什么样子,我有什么朋友,我的工作是什么?
我试过了所有我能试的方法,哪怕这句求神拜佛,哪怕是网上的土方子,哪怕这些让我感到恐惧,我把我能尝试的方法全都试了一遍。
没用,都没用
我把家中所有的镜子全都打碎了,因为我时常想不起来我自己是谁,看到镜中那张陌生的脸,我只有崩溃和恐惧,随后再去房间里,翻找,背诵,铭记,然后再遗忘,我的生活就是这样的重复。
现在的我已经做不好我的工作了,因为我连我工位上的同事都不认得,我还怎么能够继续呢?我不敢回我的老家,因为那里只有几个自称为我父母的陌生人,我的朋友也渐渐的离我远去,而她也和我分手了。
但是我不能就这样子结束,不能结束。
我从家里翻出了一份地址,订了去往那里的车票,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干,或许因为我已经没有选择了。
带上行李,还有两张照片,两张一样的照片,一张彩,一张黑白。
老实说,我并不知道这一份地址的信息是从何而来的,也许是和我最近的遗忘一样全部忘掉了,那些自称我父母的人也没有告诉过我这个地址的用处,也许……也许这里存在答案。
刚刚踏出“家”门,来到一个看似是这片低矮混凝土树丛的出口,我寻到了一个公交车站台,可刚踏出一步,就发现我连如何使用交通工具都遗忘了,我…我该这么做吗?
身上还背负着行李,不,这样下去不行!我掏出两张照片,一张黑白,一张彩的,分别在上面写上“去这里”。我想,这样起码不会连出来做什么都忘了。
我掂量着行李,开始了步伐,来到了一个路口,这里有一些人,他们伸出了手臂,然后就有不同颜色的车辆来接应他们,有绿的,蓝的,还有红的…不对,我出来是有目的的,我学着他们的样子,然后一辆车来到我面前,车窗摇下,里面一位大叔问我:
“小伙子,你去哪里?”
我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将那份地址指给大叔看。他拿着地址思索了一番,然后启动了车辆。
窗外的风景逐渐向后倒带,我也顺势躺倒在并不算舒适到座椅上休息起来。感谢出租车司机的超绝脑内地图,我不需要想办法去掏空我的大脑去尽力想象一个我根本不知道的地址。
那两张照片仍然紧攥在我手中,一张黑白,一张彩色。
“小伙子,看你这大包小包的,是出来旅游的吧?”
“嗯。”我随口糊弄过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出来旅游去这么偏僻的地方做什么,那边连几个像样的民宿都没有。”看起来这大叔是个话痨,我尽可能编了些什么来糊弄过去,窗外的景色仍然在不断地被抛在后面,我的记忆也是。
借此机会,我顺便和大叔聊了聊我要去的地方,多收集点情报总是没问题的。建筑愈来愈稀疏,越来越老旧,相片上长什么样来着?
一张黑白,一张彩色,但是我正在前往的是其中哪一处?带着这样的疑问,我下了车,而路上大叔关于这片地区侃侃而谈的内容也不翼而飞,只剩下三言两语。
“唉你没付钱呢!”
距离送别越往郊外话越少的出租车司机已经过了可能二十分钟了。或许也已经过了半小时,我不清楚。
距离目的地越近,照片上的景色和背景就越来越无法成为参考和辅助,时过境迁,几十年下来,能拆的不能拆的,能砍的能挖的,都早就被干干净净地剥离,只剩下裸露的黄土,也是无法愈合的伤口。
父亲临终前在床边把两张照片交给了我。他插着呼吸机,只有日夜陪伴他的护士能听懂他在试图说什么。他让我去这个地方,找到属于我的东西。
我不知道它在哪里,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属于我的东西。父亲走后一周,葬礼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所谓亲属们便像饿狼一样咬在了父亲努力经营却还是所剩不多的家业上。我只要了父亲的骨灰,这两张照片,和足以支撑这趟旅程的钱。
返程并不包括在内。
我的记忆里几乎不包括母亲,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这个家。父亲总是很忙,于是我习惯了一个人,但是现在真的孑然一身了,反而却不太习惯了。
正出神想着,脚下却没停下。走着想着,夕阳下远处的一栋小楼引起了我的注意。和照片对比了一下,虽然轮廓不甚相似,但不知道从何处来的信心告诉我,那就是我的目的地。我加快了脚步走过去。
小楼并不远,走了几分钟就到了楼下。青苔和爬山虎挤满了小楼的外墙,偶尔裸露的混凝土也早已布满裂痕。
对比了一下照片,看来我到了我的目的地。黑白照片和彩色照片显然不来自于同一个时代,我突然不知道从哪来了性质,也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然后推开门,里面有一位满头华发的老妪,笑着看着我。
那位老妪坐在木制的摇椅上,像是早就等着我似的。门吱呀一声合上时,尘埃在昏黄的光里缓缓飘落,空气中混杂着陈旧木头和雨后潮湿的味道。
“你来了。”她的声音轻轻的,混杂着些许鼻音。
我愣住了。她怎么会知道我会来?
“您认识我?”我下意识问出口,声音有些发颤。毕竟在自己的记忆里,没有这位老妪的身影,又或者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老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墙角的一只木盒子。
“那是你父亲留下的。说等你来了,再打开。”
我走过去,俯下身。木盒并不大,却很沉,像是装着什么重要的东西。表面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雕刻的花纹几乎模糊不清。
手指轻轻一掀,吱呀一声,盖子缓缓被揭开。
盒子里是一枚泛黄的信封、一把生锈的钥匙,还有一张老旧得几乎透明的纸,上面画着一栋房子的平面图,角落里用熟悉的笔迹写着我的名字。
我怔怔地看着这些东西,心口忽然一紧——原本空荡的未来,似乎在这一刻悄悄生出了一丝生机。
“你父亲说过,你会回来的。”老妪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是他留给你的路。”
我收起了那把钥匙,小心地翻开了那泛黄的信封。
信封中的信纸上所记载的文字简短且直接:一系列指令,虽然简洁,但却让我一头雾水。经过一番思考后我才将它们和盒子里其他的物品联系起来。毫无疑问,这些是我在进入那张平面图所代表的房子后所需要进行的活动。
房子的具体位置并不难以查询到,我很快就到了那里。根据管理员的说法,这个房子自从被买下后就无人问津。那扇贴满小广告的肮脏外门侧面体现了这一事实。
将钥匙插进那同样锈迹斑斑的门锁,我走进了这间意外干净的屋子。那些原有的家具上只是蒙了一层薄灰,大抵是因为长时间无空气流通导致的。
好吧,如果事态恶化的话,至少我还有个地方可落脚,甚至舒适地居住。
可惜我需要的并非一个新住处,不,我需要的东西藏在这间屋子里的某个地方。我将被攥得稍微发皱的信纸和平面图放到了一起,信纸上的指令顿时变得清楚了起来。
意识到我需要做什么后,我急切地在房子里奔来走去,跟从着来自父亲的指引。来回走动产生的气流激起来少许灰尘,让我不适地咳嗽起来。问题不大,一点身体不适还不足以阻止我。没过多久,我就找到了我所寻找的东西,或者说,装着我所寻找的东西的东西
那只铁盒不大,只有掌心大小,盖子却沉得出奇。我费了些力气才将它撬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三样东西: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一块被年代磨得发白的磁盘,以及一个透明的注射器样式装置——金属与塑料的接口处闪着一种不自然的光泽,透露着明显不属于现代科技的气息。
我先展开那封信,笔迹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父亲的。那种略微倾斜、笔画干脆的字体,带着他生前特有的急性子。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我留下的东西。时间不多,我必须简明扼要——那块磁盘里存放着“内容”,足以拯救一个世界于水火的内容。将它与注射器连接,然后启动注射器。别害怕。那是一个可以将磁盘中的信息直接发射至一个名为SCP基金会的叙事层的装置。请务必启动注射器,将磁盘中的内容发射到他们的叙事层,然后他们的世界会被拯救,鲜花将继续盛开,世界将继续美丽。
我读完信,愣了几秒。叙事层?我此前从未听过这个名词,尽管这听上去更像是个拙劣的科幻游戏设定。但是父亲的字迹和语气没有半点玩笑的成分。
我低头看向那块磁盘。表面没有标签,唯有中央刻着一个几乎看不清的编号。手一抖,我竟莫名有种不安的预感。注射器的尾端有个接口,正好能嵌入磁盘边缘的一处凹槽。听见“咔”的一声,装置连成了一体。
我盯着那枚注射器良久。指尖的汗几乎滑落。父亲的信上最后一句话不断在脑海里回荡——“世界将继续美丽。”
于是我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启动键。
起初只是轻微的震动。然后空气似乎变得黏稠起来,注射器里的光亮从针管的末端向外蔓延,沿着我的手臂投下奇异的影子,而那光亮中似乎有什么在流动。
不久后,我逐渐看清了,那是字,我看见字在里面流动。
一行行、一段段,像被液化的句子,在透明的管壁里攀爬。
磁盘的外壳开始微微发烫,我看到那些好像被液化的句子正在逐渐汇聚成型。
F̵͕͊̕͠Ớ̴̝͔R̴͈̗̀̒͝R̸̛͈͘Ủ̵̟̤̾̿P̷̮̬͒̿͘T̵̙̎͗̚Ȇ̶̡͈̚D̸̥̾͋̾ ̸̠͒T̶̜͑́̄Ỉ̵̹̫̕M̸̝͒͋͐Ę̶̱̀
然后,一切归于清晰。
注射器的灯光忽然凝固成一条直线,笔直地射向空气。那道光停在半空,缓慢扭转,化为一行无声的文字,而如今,我终于得以窥见这磁盘中真正的内容,我期待已久的内容:




